结直肠癌是全球发病率位居前列的消化道恶性肿瘤，约半数患者在病程中会出现肝转移，其中相当一部分因病灶数目、位置等因素无法接受根治性切除。对于不可切除结直肠癌肝转移（uCRLM）患者，传统系统治疗的生存获益十分有限，临床始终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案。
近年来，以挪威团队为代表的研究者尝试将肝移植应用于uCRLM 患者，发现化疗联合肝移植相比单纯化疗可带来显著的生存获益。但临床中仍有大量声音质疑：多数患者移植后会出现复发，这样的治疗是否真正有价值？
10月26日，在2026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（ESMO）年会上，挪威奥斯陆大学医院 Svein Dueland 教授团队公布了一项针对肝移植术后复发、且复发灶已失去根治切除机会的uCRLM人群的研究，评估肝移植带来的生存获益。会议期间，梅斯医学特邀 Svein Dueland 教授，深入解读这项研究的来龙去脉与临床意义。
梅斯医学：对于uCRLM患者而言，现有治疗方案最大的局限是什么？
Svein Dueland 教授：uCRLM的治疗困境，是整个消化道肿瘤领域长期未解决的难题。尽管化疗、靶向药物不断迭代，但对于无法手术切除的肝转移患者，系统治疗只能延缓疾病进展，很难实现长期生存，绝大多数患者会在2年内出现疾病进展甚至死亡。
我们此前开展的随机研究已经证实，化疗联合肝移植能为 uCRLM 患者带来极具统计学意义的生存获益，但学界一直有质疑的声音：超70%的患者移植后会出现复发，既然最终还是会复发，那肝移植是不是一种“过度治疗”？
在临床中我们观察到，很多患者即使移植后复发，其生存时间也明显长于仅接受化疗的患者，肝移植并不是“复发即失败”。我们希望通过系统的数据告诉临床：肝移植的价值不只有“根治”一种，即使最终走向复发，它也能为患者带来具有临床意义的生存期延长，这种姑息价值同样值得被重视。
梅斯医学：能否请您介绍一下研究的设计思路？在终点设置和人群选择上，有哪些特别的考量？
Svein Dueland 教授：这项研究纳入了2006年11月至2020年8月间，在我们中心接受肝移植的uCRLM患者，最终从61例移植患者中筛选出38例复发后无法接受根治性治疗的病例，也就是我们定义的“姑息性肝移植”人群。
以往的同类研究，大多把肝移植完全当做根治性手段，主要关注无病生存期（DFS），一旦患者复发就默认治疗失败。但我认为，这种评价方式并不全面，对于晚期肿瘤患者，总生存期和生存质量才是最终的治疗目标。
在这项研究中，我们设置了三个核心终点：从移植开始计算的总生存期（OS）、无病生存期（DFS），以及从复发开始计算的复发后生存期（SAR）。通过这三个维度，我们既能看到移植后多久会复发，也能看到复发后患者还能获得多长的生存时间，从而完整评估肝移植带来的整体生存获益。同时我们也分析了肿瘤大小、淋巴结状态、原发灶位置等临床病理因素和预后的关联，希望能找到最能从移植中获益的人群。
梅斯医学：研究结果显示，全组患者中位总生存期达到40个月，同时亚组分析呈现出明显的预后差异。您认为这些数据最核心的临床启示是什么？尤其是升结肠原发的患者5年总生存率为0，这一发现该如何理解？
Svein Dueland 教授：40个月的中位总生存期，是这项研究最核心的价值。要知道，在历史数据中，仅接受系统治疗的 uCRLM 患者中位总生存期大多不足 20 个月。这意味着哪怕患者最终会复发，肝移植也能让他们的生存时间翻倍，这种获益是非常可观的。同时患者的中位复发后生存期达到 23.5 个月，最长的患者复发后还生存了 157 个月，这说明复发后患者依然能获得较长时间的带瘤生存，生存质量是有保障的。
亚组分析的结果其实和我们对肠癌生物学行为的认知是一致的：肝转移灶最大直径小于 5.5cm 的患者，5 年总生存率达到 31.6%，显著高于病灶更大的患者；新辅助治疗后淋巴结阴性（ypN0）的患者，5 年总生存率可达 42%，随着淋巴结分期升高，生存率逐步下降。这些因素本质上反映的是肿瘤的负荷和侵袭性，负荷越低，移植后的获益就越显著。
而升结肠原发患者 5 年总生存率为 0 的结果，其实并不意外。右半结肠癌本身就具有更强的侵袭性，BRAF 突变、微卫星不稳定的比例更高，肿瘤更容易出现全身播散。对于这类患者，肝移植只能解决肝脏局部的问题，无法控制全身的肿瘤进展，因此获益非常有限。这也提示我们，右半结肠原发的 uCRLM 患者，选择肝移植必须极其谨慎。
梅斯医学：您在结论中特别提到，供肝短缺要求必须进行严格的患者筛选。您认为肝移植在 uCRLM 的治疗中应该处于怎样的定位？
Svein Dueland 教授：我们始终希望患者能通过移植获得长期无病生存。这项研究告诉我们，即使达不到根治的目标，肝移植的姑息生存价值也远超常规系统治疗，这在一定程度上拓宽了肝移植的治疗意义。
但我们始终不能回避供肝短缺的现实，供肝是极其宝贵的医疗资源。根据我们的研究，原发灶位于左半肠道、新辅助治疗后淋巴结分期为 ypN0-1、肝转移灶最大直径小于 5.5cm 的患者，5 年总生存率可以超过40%，无论是根治的概率还是姑息生存的获益都非常可观，是最适合接受肝移植的人群。对于不符合这些条件的患者，我们需要充分权衡获益与风险。